江暖在掌燈後就跑到蘭賀住的東跨院，催著他抓緊出發，說是早點去顯得敬業，其實是怕熬到午夜子時自已醜態顯露。
蘭賀自然樂得如此，叫了阿青，阿虎兩名校尉跟隨，又遣人騎快馬先去通報。
京城裡不像外邊什麼人都可以肆意騎馬飛馳，蘭賀跟江暖則坐上郊社署的官車就往皇宮去，而皇宮離郊社署極遠，坐馬車過去也要小兩個時辰。因為晚上需要熬夜，兩人索性趁著這段路程好好在車裡睡一覺。
一路無話，江暖甚至還做夢夢見兩個骷髏打架，自已在一旁看戲，看夠了覺得不過癮自已也下場和它們打，但手腳就是抬不動，慢的不如蝸牛，一著急醒過來發現蘭賀正看著自已笑。
“師哥你笑個啥？”江暖在車裡舒展起發硬的手腳。
“我看見你睡覺醜爆了，又打呼嚕又罵人，還磨牙。”蘭賀笑著說。
“你胡說！我才不會打呼嚕磨牙！”
“不信你問趕車的老秦，”蘭賀提高了聲音，“老秦，剛才小姐是不是打呼嚕來著？”
車外傳來老秦憨厚的笑聲。
“秦叔，皇宮還多久到啊？”江暖沒在這個話題上跟蘭賀掰扯。
“小姐，咱們已經上了安門大街了，約莫再走一刻鐘就到宮門。“老秦應道。
“師妹，一會兒咱倆一明一暗，你登高處隱匿監視，我就和衛尉府禁軍在下面勘察，王大將軍那裡我已經打好招呼了，他原本就是統領未央宮的禁軍衛尉，安排這些不在話下，你儘管大膽監視。”蘭賀低聲和江暖交代，“重要的是長信宮，那裡是太后的寢宮，只是太后不喜歡外人，所以你儘量不要鬧出動靜，別惹她老人家生氣。”
江暖嘆氣，“曉得了，唉，大師哥你也是真的變了，以前你豪氣萬丈，我們這些弟弟妹妹都以你為榜樣，要是讓他們看見現在的你，估計他們會大大的失望呢。”
蘭賀聽了默然良久，說，“師哥人到中年，又在官場裡廝混，可能已經被磨平了稜角，有時候真的羨慕你，自由自在，率意而為，不願意做的就可以說不。被你一說，還真是懷念咱們在山裡的日子，你們小時候就像一群小猴子，把我也是折騰的夠嗆，你們犯了錯，我還得替你們背黑鍋，可沒少被師父打教棒。”
江暖思緒不由得飛回了師門，想著想著眼圈竟然紅了，抓著蘭賀的手說，“大師哥，我想師父了，我想師兄們了。”
蘭賀輕輕按著江暖的手，說，“是啊，我也想念師門，不然這樣吧，等這次完事了，我就跟太常卿大人告個假，咱們一起回去看看師父？”
“真的？”江暖簡直高興壞了，“一言為定啊。”
說著話，馬車漸漸停了。
“籲~~~~~~大人，小姐，到宮門口啦。”
蘭賀跳下馬車，宮門口的禁軍早就接到了通報，一個軍官走上前施禮，“蘭大人安好，請隨末將來。”
蘭賀交代阿青阿虎二人在宮門口等候，自已拉著江暖跟隨軍官入了宮。
未央宮佔地極廣，裡面亭臺樓榭，山水滄池，大小數百間宮殿屋子，宮內沒有特許便只能步行，三人走了良久，到禁宮前又交接給了郎衛值殿將軍。
“咦？蘭賀，怎麼是你親自來？”來將跟蘭賀顯然極為熟絡，笑著就走過來。
蘭賀也笑著與互相捶了一拳，“師妹，這位是周將軍，郎衛是宿衛禁宮的禁衛，這小子就是郎衛的中郎將。”
周將軍也聽說過江暖，並不見外，“江姑娘，常聽蘭兄提起你，我叫周義，你也可以叫我周大哥。”
江暖對這人觀感極好，雖然人長得不算英俊，但眉目誠懇，正氣十足，穿著禁軍甲冑做事也沒有絲毫拖泥帶水。
江暖問他，“周大哥，我師兄他是不是說我什麼壞話了？”
周義哈哈大笑，說“哪裡，他說他誰都不怕就怕你。”
蘭賀將周義拉到一旁，“王大將軍叫我來查事，卻一點有用的東西都沒告訴，你跟我說說最近內宮到底發生了什麼？”
周義點點頭，“你不問我也會說，王大將軍一早就交代了。”說著看了看四周，“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，來我衛所說吧。”
禁軍的值班衛所就在旁邊不遠，一排低矮的屋子，雖說中郎將官職和蘭賀差不多，但這個衛所就小得多了，一個炕就佔了屋子大半的面積，裡面也沒怎麼收拾，有些亂糟糟的，周義有點不好意思地胡亂理了理，又讓親兵拿來一壺茶，幾個杯子，這才請江暖和蘭賀坐下來。
“蘭兄，我知道你在太常裡管的就是這些神鬼之事，但這趟你也要小心應付。”周義給江暖和蘭賀各遞了一杯茶水。
蘭賀接過來，“願聞其詳。”
“其實未央宮中一直都有鬼神傳說，從五年前我被衛尉大人安排過來就耳朵裡塞滿了這些東西，可是這些大多都是道聽途說的杜撰之詞，親眼見到的一個也沒有，久而久之大家也都明白。”周義想了想說道，“個個都說的言辭鑿鑿，等你真的去追問，都一個推另一個，最後查無此事。”
蘭賀深感認同說是。
“然而這一次，不但禁軍中親眼見到的大有人在，就連我也親眼見到過。”
江暖被他說的來了興致，追問道“周大哥，你到底看到了啥？”
周義不自覺的看了看門外，“到底是什麼，我也說不清楚，那是一個影子一樣的東西，像人但絕不是人。”
“說它像人，是因為四肢手腳俱全，能跑，能跳，說它不是人，是因為等我追上去的時候，只看到這東西竟然一躍就翻過了宮牆，而且身形龐大，個子起碼比我高出半個身子，四肢雄壯，人能有那樣子嗎？”
蘭賀點頭。
“要知道咱們禁衛都是行伍出身，死人堆裡滾出來的，尋常鬼怪不帶怕的，當即就尋找蹤跡，可是都找遍了，跑過的地方既沒腳印，也沒氣味，我們帶了幾條好狗追蹤，但都一無所獲。”
“狗？對呀，我怎麼沒想到，要說追蹤，人可比不上狗子。”江暖拍手叫絕。
“禁軍之中也不乏追蹤的高手，但還是沒有任何蛛絲馬跡。”周義長出一口氣，“要不是連我在內許多禁衛都親眼看見了，這事說不定又被當作個笑話過幾天就算了。”
蘭賀問道，那兩任的御前方士發瘋又是怎麼回事。
“蘭兄別急，聽我慢慢說。”周義給自已也倒了杯茶，邊喝邊說下去，“當時我心裡只覺得詭異莫名，在兵丁的提醒下就找到了御前方術府，當值的方士名字叫袁志，他聽我說了以後就講是妖魅作祟，於是在長樂宮門口開壇做法，你知道長信宮就在長樂宮裡，太后那邊難免就知道了。”
“子不語怪力亂神，你們在禁宮外作法也是膽子夠大。”
“蘭兄取笑了，那個時候你公差在外，我們是找過了太常卿劉大人，得到他的允許才這麼做的。”
“結果，長信宮的宮人來找到我，問明白原委就回去了，我一開始開非常忐忑，唯恐太后降罪責罰，哪知道沒過多久就把我召去見駕，我這才知道，早在半年前太后就經常在晚間看到屋外有陰影晃動，起初不當回事，發生的次數多了就難免心生疑慮，開始睡不踏實，往往在半夜夢中驚醒，宮人都以為是宮外的樹木影子，於是派人把長信宮四周所有的花草樹木砍伐的一乾二淨，但是情況不僅沒有改觀，反而愈演愈烈，最後在宮中都曾見到那個黑影一樣的東西。”
“有了太后的首肯，袁方士就選了個吉時開壇，這場法事一直做到夜半子時，然後就是我之前跟你們說的我親眼見到那個黑影。等我們追趕回來就發現這位袁方士口吐白沫倒在壇邊，因為他的祭壇搭的高，最後才發現他。”
蘭賀安靜的聽著，並沒有出言打斷，江暖問道，“那還有一個方士也是這樣嗎？”
周義搖頭說不是，“袁方士倒下後，御前方術府的齊大師親自出馬，那傢伙事準備的叫一個齊整，據說擺下了什麼大陣，在上面搭了個大帳篷還不讓看。你別說，一連三天，宮裡一點動靜也沒有，太后也因此睡了兩天好覺，差人重重賞賜了這位齊大師。”
“就在大夥以為事情這麼了結了，第三天晚上後半夜就出了事，那天我在睡覺，就聽到那位齊大師一聲怪叫，我們跑出去就看到帳篷裡黑影一閃，等衝進去就看見地上大陣凌亂，蠟燭東倒西歪，齊大師兩隻眼睛瞎了，整個人呆呆傻傻，嘴裡一直重複著說‘嬸嬸威武’‘嬸嬸威武’，咱們也鬧不清白。”
“這下子事情就鬧大了，陛下責令太常嚴查，可那時你還沒回來，劉大人只能應付應付，王大將軍沒辦法，只好在入夜時分就就加派五倍的禁軍將長信宮團團圍起來，好在還算有用，至少這幾天再沒聽說出事。”
蘭賀聽完看看江暖，江暖看看周義，“那個齊大師的嬸嬸很厲害嗎？”
周義聽了就笑，說後來派人去找過，他家嬸嬸都七十多了，尋常的農婦罷了，既非方士，也不是什麼高手。
蘭賀蹙著眉想了半天，抬頭問周義，“那個叫葛濱的道門方士在哪裡？”
周義隨口道，“你問他啊，似乎還在御前方術府，自打出了事，府裡就沒管事的了，數他最閒，一點不像以前那麼愛出風頭，興許是怕找到他頭上吧，其實要我說，有蘭兄在，他們這些野狐禪完全上不了檯面。”
蘭賀笑笑沒說話。
這時候牆外定更的鼓聲響起來，江暖站起身來，隨意地跟蘭賀打個招呼，說“師哥，屋裡有點悶，我出去轉轉。”蘭賀說好，又囑咐了一句，“大晚上的你小心點啊，要是有事別又逞能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江暖擺擺手就出了屋。
這時候已經入了秋，白天雖然依舊熱，但早晚已經有涼意了，江暖左右看了看，禁軍巡視的隊伍基本沒留下一絲死角，而最裡面的長信宮守衛是這裡的五倍，實在想象不出什麼東西能悄無聲息的潛進去。
先按和蘭賀約定的試試，江暖縱身一躍，人就上了宮牆，站在宮牆上尋找最高處。
長樂宮一共有十四座主殿，前殿位於南面中部，西側長信宮、長秋殿、長定殿、永壽殿、永昌殿、永寧殿；北面大夏殿、臨華殿、宣德殿、通光殿、高明殿、建始殿、廣陽殿、神仙殿、椒房殿和長亭殿，另外還設有溫室殿、鍾室殿、月室殿。
最高處一目瞭然，那座高達四十丈的鴻臺。
據說是始皇帝時所建，因為在上面射到過大雁，所以就起名叫“鴻臺”。
四十丈的高度單憑腳力不可能上去，當然也不能大搖大擺從下面爬樓梯上去，江暖只好把紙甲馬拿出來，仔細貼在襪子裡，外面又用綁腿纏好，以免黑夜中紙甲馬光亮過於顯眼，畢竟這次隱匿為主，抓鬼為輔。
因為是來禁宮，而禁宮是禁武的，所以江暖和蘭賀都沒帶自已的兵器，江暖只在腰間別了一根師門常用的烏金短棒防身。
紙甲馬在褲腿內被點亮，江暖一縱身在黑夜中就像鬼魅飄過，中途再借力向上竄，輕飄飄三縱上了鴻臺，果然這裡視野極好，整個宮闈都盡收眼底。
江暖躺在屋頂看星星
不能有的，有了
不能來的，來了
這就是那個皇宮啊……